我最喜欢的一出新编历史剧《满江红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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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最喜欢的一出新编历史剧——《满江红》(上)

当今的京剧舞台上,新编戏可谓层出不穷,既有新编历史剧,也有许多新编现代戏,但是都非常短命,内中原由非三言两语可说清楚的。这不能不令我怀念前那些非常成功的新编历史剧。

京剧《满江红》是当年中国京剧院四团继《杨门女将》和《初出茅庐》之后演出的第三个大型新编历史剧。它是建国以来所有新编历史剧中,我最喜欢的一部戏。

上个世纪的五、六十年代,可以说是中国京剧史上一个比较兴盛的时期,虽然四大名旦相继退出舞台,但是,马谭张裘雄距菊坛,李袁叶杜正当盛年,刘秀荣、谢锐青、朱秉谦、袁国林等建国初期的毕业生风华正茂,这时的中国京剧院四团,是作为异军突起而出现在观众面前的。旦角为主的《杨门女将》、生角为主的《满江红》和小生为主的《初出茅庐》被称为当时四团的三大代表作,后来还有了另一部久演不衰的《春草闯堂》。它们都是在中国京剧院领导的关怀下,在众多前辈艺术家的指导下,充分发挥青年演员的优势而创作排演出来的,这些戏都给了戏迷们一个很大的惊喜,无论内行还是观众,也无论是这其中的哪一出戏,只要一上演,便立即好评如潮。记得当初作为对《满江红》剧作者的肯定和对于这些青年演员的赞扬和鼓励,我们敬爱的周恩来总理曾于1961年4月亲临剧场观看演出,并在演出结束后,向演员们表示祝贺。一时间,菊坛内外传为佳话。

《满江红》和《杨门女将》的成功,在于充分发挥青年演员整体优势,他们良好的天赋条件和扎实的基本功凝结在其表演当中,他们表现出的艺术潜力,让观众们看到了在当时的条件下京剧艺术后继有人的前景。
由于《满江红》和《杨门女将》是在同一时期、由同一批创作人员、为同一个演员群体创作排演的剧目,因此,从内容到形式,从主题到风格都存在着很多相似之处;比如两部戏都是文武兼重,唱、做、念、打俱全的大型历史剧;都是歌颂中华民族不屈不挠、前赴后继的斗争精神;都是表现抗战派与投降派尖锐的矛盾冲突;都着力塑造英勇善战,保家卫国的战斗部队及其家属的群体形象,甚至两部戏反映的历史朝代也都以宋王朝为背景。

不过《满江红》和《杨门女将》也有许多不同之处:由于《满江红》是在《杨门女将》成功之后排演的,因此她吸收和借鉴了《杨门女将》的经验,在表演艺术上更有广度。首先是剧中人物的设置,《满江红》的行当比《杨门女将》更加齐全。《杨门女将》顾明思议是一部以女性为主要表演群体的大戏,青衣、刀马旦、花旦、老旦一应俱全,但行当相对偏弱,整部戏里有三个老生,四个花脸,而且戏份都很轻,丑角只有一个,原剧本设计的由娃娃生扮演的杨文广,后来发现用花旦演员更能突出人物少年气盛,率真无邪的性格,所以,《杨门女将》中就没有了小生。而《满江红》则囊括了京剧的全部行当,除四个老生之外,还有两个属于[末行]的里子,(金殿上的大臣薛仁辅和监狱中的狱卒隗顺)。在两个小生人物中,由夏永泉扮演的岳云,第二场的一段[西皮流水]唱腔虽然只有几句,却留给观众十分深刻的印象;牛皋是由铜锤应工,秦桧是由架子花脸应工,一正一反,一忠一奸,形成鲜明的对比。而王次翁、万俟谢、罗汝辑三个丑行人物,再配上金邦军师哈密蚩,让观众看到了一幅百丑图。老旦应工的老百姓,武生应工的岳雷都很好,特别是杨秋玲扮演的岳夫人和艾美君扮演的秦桧妻,两个大青衣演得极好,从而使《满江红》流光溢彩。

《满江红》受到了当时京剧内外行一致青睐,1961年4月,以李少春为主演的中国京剧院一些著名演员也排演了这出戏,一时又传为佳话。因为在漫长的京剧历史上,新戏的推出,一般都是先由有号召力的著名演员公演,成功之后,才有年轻演员向师傅学习和演出,而《满江红》却对演出传统来了个推陈出新,李少春、袁世海、叶盛兰、杜近芳这四大家在《满江红》被青年演员唱红了之后,也演这出戏,这本身就有风险。也许是六十年前的那种社会环境,人们的真挚热情早已淡化了所谓风险,也许是经过千锤百炼的艺术家们更相信自己的实力,更相信自己的再创造功力。另外也可以肯定一点,好剧本躲不过好演员的视线,好演员总偏爱好剧本。39年之后,39岁的于魁智也以当年李少春同样的年龄复排《满江红》,这位京剧大腕可能也是看中了这出戏剧本的成功和行当的齐全吧?以至于还有张建国、李军都相继演出了此戏。
尽管许多艺术家都演出了这个戏,但是我们依然能够看出,该戏编剧、导演及所有演职人员都是从当年中国京剧院四团的实际出发,进行量身打造的,这是踏踏实实地遵循京剧艺术的创作规律办事。我认为,剧本和排练都应该坚持以演员、以剧中人物为核心,创造条件让演员扬长避短,发挥潜能,才能刻画好人物。许多人看了《满江红》之后,都以为孙岳是个身高体壮的人,台下一看,原来他并不魁伟,完全是由于他的扮相和表演显示出了威武之躯,这是一种气质留给人们的印象。原来人们把这叫台上“长身”,它是由完美的表演而达到的包装效果,是宣传包装无法比拟的。现在的许多新编戏虽然也讲为某个著名演员量身打造,但是其主演累吐了血,结果却成功无几。我这样的外行,实在不知道是何种原因。

我最喜欢的一出新编历史剧——《满江红》(下)

《满江红》除了行当齐全以外,另一个特色是流派纷呈。剧中岳飞、赵构、胡铨和周三畏四个老生分别属于余、马、言、麒四派。

孙岳,是中国戏曲学校首届毕业生中的头牌老生,那时,看他在《满江红》里的扎靠戏,是威风凛凛,神采奕奕,几句引子和定场诗念得铿锵有力,加上一身戎装,配上炽热的锣鼓,真是让观众饱览了岳飞胜券在握时豪情壮志,接下来是,岳飞奋笔疾书,写下千古绝唱[满江红]的情节。这是编剧范钧宏、马少波,导演郑亦秋特为让孙岳展示余、谭这两派艺术特色而创作的亦文亦武的角色内容。
看了孙岳扮演的岳飞,会让人想起谭、余两派的《定军山》《南阳关》《战太平》《珠帘寨》等靠把老生剧目。而在《满江红》的后半部分“大理寺”一场,岳飞有大段的念白,“风波亭”一场又有大段唱腔,这些设置使孙岳的表演才能得到充分挖掘,他把“谭派”的挚朴刚劲同“余派”的纤巧婉转结合得相当出色,因此,也奠定了他以后那种韵味醇厚、技巧精深的演唱风格。1960年李少春曾经满怀希望地说:“孙岳的条件完全可以继承‘谭’、‘余’正宗流派,而且应该掌握这个主流”。事实证明孙岳无愧这个评价,他的一生无论做人还是做戏,都得到内外行的交口称赞。1961年11月他拜师谭富英,这种艺术上的归属,又成为动力,使孙岳的《满江红》成为他的代表作。

也是在同一场拜师会上,收徒的京剧表演艺术家还有马连良先生,拜他为师的是青年演员冯志孝、张学津。上个世纪的五、六十年代,京剧观众对“马派”和“谭派”同台演出的剧目十分感兴趣,甚至情有独钟,觉得听着过瘾。也许是为了满足大家的需求,《杨门女将》和《满江红》都是“谭派”新秀孙岳和“马派”新秀冯志孝同台的剧目。

“马派”素以“千斤话百四两唱”著称,在第四场“金殿”当中,冯志孝扮演的宋高宗在为自己的投降主义寻找借口的时候,一口气讲出了四条所谓的“理由”,最后用“孤心已定”表现出坚决投降的铁石心肠。这段念白,冯志孝就充分发挥“马派”严谨、潇洒的特色,念得极富音乐色彩,冯志孝塑造的宋高宗,给人一种面俊心恶的感觉,让人至今难以忘怀。

还有一位当时非常受欢迎的“言派”青年演员,也是京剧《满江红》的主演之一,他就是毕英琦。和孙岳、冯志孝一样,毕英琦也参加了《杨门女将》《满江红》和《初出茅庐》三出新编剧目的演出,并且大获成功。60年代初,毕英琦拜言少朋为师,使他表演根基更深厚,创作上的方向也更明朗。毕英琦演的胡铨,是个愤多于悲的人物。这个人物给人印象最深的是“金殿”一场的那段[西皮快二六]转[流水]的唱腔,“回首往事最痛心,千古奇冤风波亭”,毕英琦唱得抑扬顿挫,他把“言派”的柔婉唱出了点儿棱角,听着有筋骨,产生出一种回肠荡气的艺术感染力。只可惜这位优秀的“言派”传人英年早逝了。

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初,首都的京剧舞台上“言派”和“麒派”的演出不是很多,所以京剧《满江红》里面出现了一位“麒派”老生扮演的角色,立刻让观众十分惊喜。这就是萧润增。萧润增也是在六十年代初拜“麒派”创始人周信芳先生为师的,明确师承之后,他就在新戏里根据“麒派”擅长做、表的艺术精髓进行创作,塑造剧中大理寺正卿周三畏的形象。这出戏的第五场和第十场都是周三畏这个人物的重点场次。特别是第十场,牛头山上,周三畏见到牛皋的时候,一边以袖掩面痛哭岳元帅,一边又从袖缝里用眼角偷偷打量岳家军,这种微妙的眼神表演,在舞台上需要夸张一些才能显出效果,萧润增的处理分寸得当,没有一丝一毫的卖弄技巧,既表现出人物的聪明睿智又不失人物身份,醇熟地演出了“麒派”的味儿。

京剧《满江红》的成功,除了行当齐全,流派纷呈这两个因素之外,还因为它符合京剧表演艺术的规律。她属于新编历史剧目,她的整体面貌比较接近传统戏,因此有些人觉得她的改革不大刀阔斧,不够新。其实,检验剧目是否成功,是否进行了改革创新,还是要看这出戏是否符合京剧艺术固有的艺术规律,是不是达到时代对艺术的要求,能不能满足观众的审美情趣。在这方面《满江红》既做了积极的,开拓性的创新,又非在创新的路上一味地出奇,比如岳飞出场的[引子]和[定场诗]是继承传统的,但省略了传统戏常用的自报家门,这个已属不小的改动,难道不是创新?

特别是[满江红]原词贯穿全剧,在不同的情绪中反复出现,由于有剧情的引领,不仅没有重复感,反而起到独特的渲染作用,特别是在戏里最后一次出现的艺术处理,很成功。岳家军乘胜追击金兵,幕后和台上共同合唱《满江红》词的下半阙,两个声部的合唱,从“臣子恨”开始每一句都有重复,唱到“朝天阙”三个字,大幕在锣鼓声中徐徐降下,把一种天地浩然,大气磅礴的声势定格在观众的心中,这种艺术美的构思既体现了新的创作观念,也是京剧程式化的继承。

京剧《满江红》是在岳飞大破朱仙镇金兵惨败,无计可施的背景下拉开序幕的,这种浓郁的欢快的喜剧气氛,随着一声“圣旨下”,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,12道金牌把岳飞逼上班师回朝的不归路。喜与悲的大幅度落差,在京剧《杨门女将》中已让人领略过,好像从那时始,不少新编剧目都讲究通过剧情的急转直下,迅速从情绪上掀起波澜,来抓住观众的注意力,剧场效果果然不错。

《满江红》成功经验是说不完的,只可惜如今没内行总结和整理了。我乃一布衣小民,谨以此文表示我对京剧表演艺术家孙岳以及杨秋玲、李嘉林、吴璋章、毕英琦、俞等演员的无限崇敬和永久怀念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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