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人的冬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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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冬皇”这个称号最近又热起来。孟小冬基金会向中国戏曲学院捐赠孟氏遗音,“冬皇故物”拍卖展览及京剧专场演出,一系列的活动使“冬皇”名号在各种媒体上频频再现。有的报道还说孟小冬“二十多岁即称皇剧坛”,是“京剧老生之帝”等。我原以为这是记者的想当然,后来在网上搜到琳琅满目的孟小冬传记才知道,乃是众多传记作者的创作。我以为,这种引申恐怕是不太知道“冬皇”一词来历的缘故。

孟小冬是一位杰出的京剧女演员。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女老生中算得上首屈一指。特别是在余(叔岩)派老生的传承方面,有着特殊的重要地位。在余叔岩晚年,能够得到余先生亲炙,又能够长期坚持学下去的专业演员只有孟小冬一人。余叔岩体弱多病,中年即息影舞台,又特别珍视自己的“玩意儿”,传世的音响资料仅“十八张半”唱片。因此,寻找“十八张半”以外的余派艺术,孟小冬往往是后学者首选的途径。可以说,孟小冬是最具影响力的余派传人。这次通过银座拍卖公司的运作,中国戏曲学院获赠孟氏遗音,得到一大批她晚年的吊嗓、说戏资料,自然是戏曲界的幸事。

不过,这些与“冬皇”名号以及种种涉及京剧演出史的说法并不是一回事。“冬皇”这个称号始于孟小冬拜余叔岩之前。

当年,捧荀慧生的“白党”中有一员干将,名唤沙大风。1930年底,由荀慧生资助,沙大风创办了一份小报,名曰《天风报》。1938年8月,沙大风在该报用“微臣”的笔名发表了一篇“雄文”,为孟小冬演出造势,题目就叫《喜冬皇将出台》。沙大风显然没有料到两个月后孟小冬会拜余叔岩为师,竟宣称孟的剧艺已经登峰造极,超过了当下所有的男伶,简直连余(叔岩)、言(菊朋)、高(庆奎)、马(连良)以及谭富英等均不在话下,俨然可以称“皇”了,并在文中高呼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有人说他“把捧角发挥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”,一点也不冤枉。

给伶人上尊号,本是观剧旧俗,多少都有点捧角的意思。有的尊号在一定程度上名副其实,会在观众中不胫而走,约定俗成而成定评。譬如,“伶界大王”本是谭鑫培来上海演出时戏院搞的广告噱头。后因发生“倒好”风波,上海界还强迫老谭登报取消了这一称号。然而,就谭鑫培在梨园界的地位来讲,“伶界大王”是实至名归。回京以后这个称呼反而越叫越响,终成定论。再如:梅兰芳、程砚秋、荀慧生、尚小云的“四大名旦”称号,一开始可能也是这位沙大风的杰作。但是经过1927年《顺天时报》的“五大名伶新剧评选”,1928年《戏剧月刊》的四大名旦征文评比,1931年长城唱片公司录制四大名旦《四五花洞》唱片等多项运作,凝聚了剧评界、观众和演员自己的广泛共识,“四大名旦”遂家喻户晓,名垂史册。相比之下,“冬皇”称呼则有名无实,缺乏共识,实际上只是沙大风一个人的“皇上”。

沙翁的拥戴之心不可谓不诚。他日日追踪孟小冬的日常起居,在天津《商报》副刊《游艺场》上撰写《孟话》,用他自己的话说是“随扈驾三十年”。有人以打油诗戏之:“沙君《孟话》是佳篇,游艺场中景物鲜。万岁吾皇真善祷,大风吹起小冬天。”1947年,久不登台的孟小冬在杜寿义演中上演两场《搜孤救孤》,大为轰动。沙大风在《半月戏剧》撰文《冬皇外纪》,自称“老臣”,开篇即云:“奉天承运,统一寰宇。当今圣主‘冬皇’帝,名震四海,光被九州,声容并茂,加恩德于万民……”通篇称“吾皇”者二十余次,真是诚惶诚恐,令人发噱!

不过,“冬皇”的称呼在当时并不像现在那些传记渲染得那么响亮。杜寿义演前《新民晚报》发表长篇报道《孟小冬演最后一出戏》,通篇没有出现过一次“冬皇”。《半月戏剧》也刊有“杜寿花絮”,对前来祝寿的艺人胡蝶、言慧珠都冠有“老牌电影皇后”、“平剧皇后”的称号,而说到《搜孤救孤》则是规规矩矩地提“孟小冬”。

其实,了解上述“冬皇”来由的人不会不明白,这个称呼实际上是轻薄的,不严肃的,上海话讲“有点十三点兮兮”。至于在孟先生身后,“冬皇”称呼重新红起来,那是别有一番缘故在其中,你懂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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