裘派名剧姚期令我所想到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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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姚期》令我所想到的(上)

10月8日白天,方旭将在长安大戏院演出裘派名剧《姚期》。这是裘盛戎先生的代表作,也是方旭的祖父方荣翔先生生前多次演出的经典作品,这不禁令我感慨。

在如今京剧舞台一片贪大求洋的演出气氛中,面对日益豪华的大包装,非但唤不起走进剧场的热情,反而越来越怀念充满传统特色的经典剧目。各个行当、各个流派、各位艺术家,谁没有自己的看家戏呢?可是如今新编的那些《图兰朵》、《宰相刘罗锅》之类,是各剧团都唱、各演员都演的经典吗?就说那全部演出不过2小时的《姚期》吧,那是一出多麽朴实无华而又引人入胜的优秀剧目啊,又有谁说听这样的戏不过瘾呢?
虽然都知道这出戏的情节是虚构的:历史上的刘秀并没有杀害姚期、马武、岑朋、邓禹等功臣良将,而是把朱元璋杀害开国元勋的历史真实,移植到汉朝,但戏迷还是那么爱听,因为这是艺术,不是历史,京剧是寓教于乐,不是上历史课,但也不是一味的追求好玩儿。

众所周知,这个戏脱胎于铜锤花脸常演的一出历史题材的折子戏《草桥关》。是裘桂仙于民初,将它发展为全部《姚期》,使得此剧情节完整,内容精炼。京剧舞台上老生为主的《上天台》和花脸为主的《姚期》,虽然是同一题材的两个剧目,但各有千秋,各具魅力(还有表现刘秀没死的改编整理版本《汉宫惊魂》,也值得一看)。裘盛戎在此剧中,扮演东汉开国元勋老将姚期,形象虽是银须飘拂,精神却老当益壮,不失汉代重臣大将风度,颇令人难忘。

《姚期》的最大魅力,在于裘盛戎设计的那一系列“二簧”唱腔,尽管没有一段是“导、回、原”的成套唱,而且唱段最多的只有四句,但裘派艺术的声腔特点,尤其是裘派的创新之处,体现得很淋漓尽致,让我们明白了,为什么天赋并不理想的裘盛戎,能自成一派?为什么在金、郝、侯三大名家鼎立之后,会出现十净九裘的局面?这要完全归功于裘盛戎那韵味醇厚、声腔饱满、撼人心弦的歌唱艺术。尽管他不具备黄钟大吕、声震屋瓦的嗓音,但凭借唱腔的节奏变化,而又不失传统特色的京剧固有旋律,依然能够使裘腔不胫而走,脍炙人口,风靡各地。相反,眼下那些远离固有旋律、采用洋乐队、大包装的唱腔,甭说是戏迷,就是内行,也实在是难以为继,所以就既没有人爱听,也没有人爱学、更没有人爱唱了,事实就是这么残酷,历史就是这么无情!
《姚期》里的一段“西皮”唱腔“马皇兄赐某饯行的酒”,才四句,却体现了裘盛戎对京剧铜锤唱法的改革。京剧发音方法是反切法,对于字头、字尾、字腹都有不同的处理方法。传统的净行,尤其是铜锤花脸,讲求实大声宏,强调在字腹上加大音量。可是在这里,裘先生是在“参王”的“王”字上,强调字尾,而在“五凤楼”的“楼”上强调字头,不但声音清楚、有力,而且浑厚、饱满,试想一下,如果“楼”字也按照惯例,强调字腹,是不是声音就发“漂”了,听起来就不象年迈苍苍的开国老臣,而象个漂亮的小鲜肉,嘴上没毛,声音漂漂。裘先生的创新决不是为了标新立异,而是为了符合剧情,符合人物。这与当今舞台上卖弄嗓音、显示技巧的追求,效果是根本不同的。

《姚期》令我所想到的(下)

《姚期》中,在见到刘秀之后,裘先生的四段“二簧原板”统共才12句(两四两二),但是却听得出姚期那种如履薄冰、战战兢兢的心情。通俗地说,姚期此时此刻是有点儿肝颤:他明白,刘秀是借调他回朝安度晚年之机,削掉他的兵权,虽然耳聋眼花、步履蹒跚,但其心里明镜儿似的。他知道,“伴君如伴虎,如羊伴虎眠,一朝龙庭怒,四体不周全”,老人心中是一百个小心,一千个谨慎。待唱到第12句“娘娘待老臣恩重如山”时,我体会姚期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做,才能最大限度地满足郭妃,惟恐出现一丝一毫的纰漏或者半点差池招致灭门杀身之祸。这就为后边的大骂小奴才,做了感情上的铺垫和心理上的准备。

可以设想,如果放在今天,在这场戏里,创作者不来句闷帘“导板”再加上几十句成套的“二簧”才怪呢!他们认为,这是第二本《草桥关》的开始,是从正面树立人物形象的关键时刻,此刻,姚期已经完全明白了刘秀的目的,心中感慨万千,非成套唱腔不能表达主人公复杂的内心世界。可是当年的裘先生呢,怹不用那么多东西,效果是不是同样攫取人心?这也许就是艺术水平高下之分吧?
全剧的当属“绑子”时那句“小奴才,做事尔真胆大”了。每当“小奴才”三字一出,剧场无不“炸窝”。记得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某天,我在长安戏院买票,排队的人较多,有几个人都说:“一块钱,光听那〈小奴才〉三字就值了!”许多戏迷说:“我花钱买票,就是奔着这一嗓子来的。”这一嗓子,不仅音儿足,味儿更足!裘先生不是在卖弄韵味,他是在宣泄剧中人的情绪:姚期最怕什么,偏偏就来什么,还没有进家门就知道了恶讯,面临满门抄斩的绝境,一辈子死里逃生、如今已是风烛残年的老人,心里对于儿子的不满、气愤、怨恨、责怪,但又痛惜、怜爱的复杂情感,都在这三个字里了,实在是太震撼人心了!全剧从头到尾只有这么一个高腔,却让人记一辈子。这与当今大腕、名家,动不动就来个嘎调、甩个高腔又是多么大的区别啊!

不等于结尾,把姚刚绑上以后,姚期还要安排许多后事,有对众人的几句交待。在这里裘先生把传统和创新结合起来。老本原来是“摇条辙”:“难得尔等全忠孝,留下美名万古标”,是开口音的韵脚。裘先生虽然嗓音不像金少山那么宏量,但他唇、齿、喉、舌、鼻五音俱全,不论唱什么辙,都能按字音发声、归韵。一般说来,花脸习惯于唱开口音,不适于唱闭口音。裘先生冲破了传统的樊篱,把它改为富有悲愤、悔恨情感的“衣七辙”:“难得尔等全忠义,留下美名万古题”。改了字以后,旋律的音乐感和人物的内心情绪,结合得更加紧密,比原来的“摇条辙”,更突出了戏曲效果,可谓不落窠臼。由此可见,不是说传统不可以突破,但是要用得恰到好处,要让演员、观众双方能够接受,这才是“移步不换形”。

面对目前诸多的劳民伤财和费力不讨好,戏曲工作者,也就是内行,能否从裘先生的《姚期》中总结出点儿什么来呢?一出短短的《姚期》,还有一段《赵氏孤儿》里不长的“我魏绛”,给了我许多启示,难怪裘派的声腔艺术永远留在观众心里、使得这个戏至今屡演不衰呢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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